文/桑晔
18世纪70年代，英国特使马戛尔尼来到中国。那时的英国，一个小小的低级军官，带领千余军队，就能在普拉西战役中打败印度土邦的数十万联军。库克船长，弄几条小舢板，也就把南太平洋纳入了帝国的版图。所以，马戛尔尼觉得自己要求中国皇帝打开国门跟他们做做生意，并不是特别难的使命。为了生意，马戛尔尼除了下跪，其他礼节全答应了清朝的礼宾官员。已经完成一统江山的康熙皇帝不能理解老马的固执：这些野蛮人，如果没有他老人家恩赐的茶叶、硫磺、丝绸、瓷器，简直就不能生存，还金贵自己的膝盖干吗？马戛尔尼作为英国的贵族，同样不能理解：神话般的中国宫殿里，怎么有人喜欢收下南洋那些酋长的微薄进贡，然后反过来给人家数十倍、数百倍的馈赠，但正经的生意就是不肯做？郁闷归郁闷，银子还是让中国人赚，中、欧之间的贸易，中国方面出超了几个世纪，还得再延续好几十年。
还是传教士们敬业些，他们虽然不懂其中的蹊跷，但看在中国皇帝允许他们传教的份上，别说磕头，辫子都扎得。这些金发碧眼的老外，一个是画画不错，另一个嘛，天文历法甚精，算日食、月食比中国那些老夫子管用，也就宽容了好几十年，有些传教士还混上了正式的俸禄。后来，传教士们卷入了宫廷斗争，终于被皇帝赶走了事。早期传教士们对中国的印象倒也不坏，甚至有些方面、如科举，还被加上了溢美之辞，以致于法国的启蒙思想家伏尔泰、卢梭对中国的政治制度还颇向往，再三敦请法国国王也能效仿一二。
那时的世界，虎狼当道，黑人、印第安兄弟早就当了奴隶，英国的动物园甚至展出过长相特别的非洲人；中国托马可·波罗的福，作为梦幻之国传奇了几个世纪，拿着洋枪洋炮的西方人迟迟不敢下手。以黔之驴的本质，能糊弄到1840年英国下院正式表决发动鸦片战争，中国人也算是祖宗积德。
1839年，传教士又来到中国，在澳门设立玛礼逊学堂，开近代西学传播中国之先河。但如日中天的英国人已经等不及了，他们轻松地粉碎清朝名将杨芳布在珠江上的马桶阵，然后切断苏南粮食往北京的漕运路线，道光皇帝就此屈服，香港和2100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易主。虽然那时的洋人并不知道中国的GDP占世界总量的1/4，但被迫打开国门的中国，是一片充满诱惑、蕴藏着传奇的土地。跟在军舰后面上岸的英国商人被这样的前景惊得几乎窒息--中国人的袖子再长1尺，全英国的机械化纺织厂开足马力也来不及生产。市场、市场、无尽的市场！英国商人请威斯敏斯特投票赞成战争的议员们吃过感谢酒后，把整船整船的呢绒、洋布运到中国，他们想象着中国妇女争相抢购的动人场面，但历史跟他们开了老大的玩笑。
1840年以后在中国赚钱的西方商人并不普遍，中国仍在总体上保持出超，难得的购买行为急煞了心急火燎的洋人。当时洋人在中国赚钱的生意，除了鸦片，有一些特殊的行业：美国人冬天把新英格兰的湖冰切割下来运到中国，供中国的王公贵族夏天镇酒、镇西瓜。和记黄埔的创始人替那些运货来中国指望发财的家伙修船，当纺织商们破产的时候，它已经打下了今后供李嘉诚收购的事业基础。至于法国人，他们正忙着给全欧洲放高利贷呢。
搞拜上帝教的洪秀权在南京当天王时，西方人兴奋了一阵子，但两广农民发明的上帝下凡附体洋人很快就回过了味。在太平军问题上，洋人站在了清政府一边。但这并不意味着洋人就满意清政府给他们的待遇。两广总督叶名琛很不幸地被英法两国选作再次发动战争的借口，可怜的老叶，身为中华帝国的一品大员，被英国人抓到印度的加尔各答，关在木头笼子里羞辱而死。叶名琛身死之时，和20年前差不多规模的英法联军攻入北京。那时的中国人，也就比15世纪的印第安人强一点点：咸丰皇帝的圆明园被抢光，臣民们的银子被勒索，可他能够带着美艳的慈禧逃到热河。
1860年代的战争，彻底改变了中、西方心理位置，曾经嘲笑"西班何曾有牙？葡萄何曾有牙?quot;的中国士大夫一改极度的狂妄无知为极度的恐洋媚外。西方的商人们终于扭转了不利的贸易局面，中国开始几乎一个世纪的逆差过程。鸦片当然照卖，其他的生意，也开始发达。上海外滩，以几千两银子的超低价格，租给了工部局；哈同们，开始营造只有殖民地才会有的传奇；曾经相对和气的传教士，突然面目狰狞，他们居然索要上百年前前辈们在中国各地造的教堂，弄出一个个教案。中国在自卑和恐慌中仓皇应对，显得是那么地无助和可悲--曾经消灭了太平军的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后"外惭清议，内疚神明"，抑郁而死；上海地方政府看到外国人修铁路惊慌莫名却又不敢公开抵制，只好高价收购后拆毁；爱国心切但是根本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无知乡民，传言外国人用小孩的心肝练制丹药，群起攻击洋人和洋玩意；冯子材父子在镇南关大败法国少爷兵，法国内阁垮台，清政府却迫不及待地"乘胜求和"；俄罗斯乘着慈禧太后内外交困、不识地图，很轻松地割走中国几乎相当于一个欧洲的土地，却博得了当时的中国外交官员"中俄亲善"的评价。
韩国人15年不让中国男足赢球，中国那些球星们就得了恐韩症。后辈们没有让100年前的先辈们专美于前--当西方视中国为可以予取予求的对象时，当中国统治阶层的恐外心理积累到相当程度时?quot;蚕食"一词并不足以形容列强对中国祖产的剥夺--英国人向总理各国事物衙门提出经云南到印度，生怕多事的清政府就干脆把缅甸划给了英国！根本无力反抗的清政府在甲午战争以后，只能借助法、德、俄对暴发户日本的嫉妒，侥幸保住辽东半岛。
1901年，刚刚批准《辛丑条约》的慈禧太后宣布"新政"，尽管3年前她处决了主张同样事情的戊戌六君子。中国在20世纪一开始，由政府全面启动近代化进程，是极富象征意义的。对照沈家本100年前拟订的刑法、民法、商法，我们知道这一过程并非过去的教科书所说的那样全无是处。事实上，20世纪初日本人忿忿不平的事中就包括一条：中国利用了当时国际范围内近代民族国家概念的兴起，把地理意义上的中国变成了近代意义上的主权国家。中国人就以这样的身份卑怯地加入国际体系。
1911年的辛亥革命，彻底澄清了王朝和国家的分际，中国以理论上的主权国家参与了国际事务。然而，列强眼中的中国，仍是可以欺压、欺骗、掠夺的对象，他们制订规则，要中国人单方面遵守。到这时，英国人已经连任中国海关总税务司半个世纪，英国、法国人共同管理着中国的盐税，德国人首创在中国瓜分势力范围，美国人高唱"门户开放"要与大佬们平起平坐，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奥地利等等小伙计们也兴高采烈地啃着它们的一份骨头。不惟政府如此，它们的国民也知道中国是世界上最适合做梦的地方，像法国几个穷光蛋把类似今天老鼠会的东西改?quot;万国储蓄会"搬到中国，很轻松地成为亿万富翁。最可怕的是日本，它的理论家，比如今天印在日元上的福泽谕吉指出：中国人玷污了大半个亚洲，早晚是西方的奴隶，日本应该发大军，"蹂躏（中国）400余州"，作为原料供应地和市场；它的实干家，比如后来的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乘南京发生兵变，捞走了中国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这些地图是中国第一代测绘专家绘制的，后来国共两党军队在抗战中缴获到，都作为高级战利品。虽然形势险恶，但由于伍廷芳、顾维钧、唐绍仪、王宠惠等职业外交家的努力和相当好的运气，中国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而且在1922年的华盛顿会议上，至少使列强字面上承认尊重中国的领土和主权完整。
南京国民政府建立后，中国的国际地位渐渐提高，各国驻华使节从公使升格为大使，就是明证之一。对中国的强奸，不再被视为任何人当然的权力，比如，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后，国际联盟虽然只是象征性地给予谴责，却也使日本愤而退出国联。与此同时，中国对国际事务的主动参与，也获得不少助力。中国与德国的交往就使中国在1935年前后装备了第一批机械化部队，后来成为抗战的主力之一；而德国总顾问法肯豪森1935年8月20日提交给蒋介石关于将来对日作战应依托四川、山西进行持久抗战的计划更使我们对一些后来似乎顺理成章的事情有了更合理的认识。然而，日本不希望中国成为它在亚洲的平等竞争对手。
3500万人的牺牲，5000亿美元的损失，现代化进程的中断，为中国换来"世界四强"的地位，但中国人又迅速陷入内战的迷雾之中。内战之后的中国，以"一边倒"定位了自己在国际体系中的地位，但苏联"老大哥"漫不经心地懈怠了中国代价巨大的决绝。在联合国会议上，美国封锁、禁运中国20多年，中国在极其良好的起始态势中被日本迅速超过。而日本却有人为这段历史加一个黑色幽默的注脚--1960年代，日本一商人欲来中国做生意被拒，他灵机一动，制作了一面"东京都人民向毛主席致敬团"的旗帜，直接闯关，沉浸在狂热中的中国立即批准，而且给予了日本商人没有要求的种种便利。当然，中国人以陈毅"当了裤子也要干"的豪情在衣衫褴褛的年代研制了"两弹一星"，但一个强大而贫穷的形象，使我们不得不长期处于勒紧裤腰带支援"欧洲社会主义明灯"的尴尬、孤立的处境之中。
邓小平1978年发动的改革，使中国历史在大尺度上分为两段：前一段5000余年；后一段，才开始20多年。但这20多年，中国人逐渐能够在有对比的坐标中理性地思考自己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从而选择适合自己的现代化之路；也只有在这20多年，中国人在创造了比过去所有时代累积起来还要多的物质财富的基础上，使绝大多数国人能够分享繁荣的好处，并获得非物质领域（精神、文化、制度等）的发展。这些，使中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发展潜力。而这个活力和潜力，是中国成为当今世界资本"宠儿"的真正原因。
拿破仑说过：中国是头睡狮，千万别让他醒来。他的后人比他聪明：当睡狮已经醒来时，他们要他参与既成的游戏规则。加入WTO，在这个意义上，既是中国主动要求的，也是国际社会要求中国的。所以，当中国对美顺差超过1000亿美元时，我们无法苟同某些国人莫名其妙的歉疚--一个受美国经济重大影响的中国经济难道不符合美国的利益吗？
然而，游戏里面不总是尊重规则的玩家。当中国经济和日本经济对比显示出某种反差时，日本财务大臣盐川正十郎 "发明"了新版本的"中国威胁论"，他一边大力贬值日元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一边指责中国产品的超低价倾销已经成为世界通货紧缩的根源，要求工业化7国集团采取措施强制人民币升值。这背后，石原慎太郎"造1000颗原子弹对付中国"的豪言犹在耳边。正因为如此，有必要尊重既有游戏规则的今天的中国，也有必要参与制订游戏规则。这将是150多年来，中国与世界关系的真正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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