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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文选萃

晓语嫣然 发表于: 2007-9-21 11:10 来源: 中学语文在线门户

心 灵 站 台 * 吴林玉
  跟多数母亲一样,每次我从这个遥远的城市回到老家,母亲都特别忙碌,忙着做我喜欢吃的菜,忙着打点我换季的衣裳……而我在家短暂的日子都被踩在走亲访友的脚步中,很少顾及忙碌而疲惫的母亲。回城的日子一到,我才会深切地体会出父母的牵挂和担忧,父亲的老爷车载着我的行李包,母亲手提大包小包,而我则两手空空地走在他们之间,听着父亲时不时地说几句为人处事的训诫,母亲见缝插针地唠叨几句诸如“饭要吃饱,衣要穿暖”的家常话。
    到了站台,准确说,那不算站台,只是我们村每位外出的人都会在那儿等每半小时一趟通向外面城市的客车,我称它作“心灵站台”。它没有任何标记,两个斑驳而简陋的石板凳被岁月消磨的光滑如镜。一顶用毡草搭起的避雨亭经过无数次修修补补,依然有它冬遮雨夏遮阳的特殊魅力。父亲回学校上课了,母亲就留下来陪我等车。她让我坐在石凳上,偶而帮我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大部分时间便站在路边焦灼地望着那条无限延长的柏油路,等待那辆可以把她的女儿送向广阔天地问寻前程的车子。
    车子在母亲的视线中姗姗来迟。车未停稳,母亲已经上车,把行李安顿好,给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便下车站在窗下一边叮叮我“蓝袋子装水果、白袋子装鸡蛋”,一边等车启程。这时候,我和母亲总是离的很近,我甚至可以看见车窗外母亲脸上细细的汗珠和头上恣意飞扬的白发。这样的隔窗而立挥手道别有好多年了,每次车子启动的刹那,我的  笑容便会凝固僵硬,代之以一股由心底蔓延开去的酸楚。这时的我面对憔悴的母亲就象她对面黄土一样艰难,然后总是习惯性地将头从这边偏向那边,让缓缓而生的泪水在眼眶中流荡而不至滑落。这时候,母亲便稍稍挪后,一如既往地笑着,偶而用手背轻轻抹一下脸上的汗,这个动作给我的印象很深,以至多年来我一再想起。车开走了,母亲还是久久  的伫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在风中摇摆着,象一枚永不疲倦的指南针,指引着我走向远方,走向未来。母亲在站台的身影定格成我一生的风景,让我一读再读。
   离开老家,那站台便成了我从幼稚走向成熟的中转站,由一个纯真的孩子变成一个易感怀旧的女孩,我总认为那是我一直深藏未露的本性的突然展现。即使在城里的喧嚣与骚动中慨叹韶华流逝的无奈,抑或是哀怨人潮人海中的孤寂,我也能从母亲种植于我心田的情感音符中得到慰藉而坦然。
     多年以后,在朋友烛光摇曳的小屋中,我一再向他叙述这段往事,关于我的父亲、母亲。在清晨或雨夜,我脸上挂着淡淡的泪,然后沉默良久。现在我终于轻巧地流淌于笔下,跃然纸上,虽然那站台已不复存在,但某些细节和感动却让我终身难忘。在以后的日日夜夜,我都凭着那种深刻的回忆优秀地成长着……
一 百 元 的 旅 程
陈瑞彬(第五届世界华人中学生微型小说创作大赛初中组金奖)
“得知你家困难,寄钱一百略表寸心。”不行,不行,他一笔画掉,拧眉沉思片刻重新写道:“不要问钱从哪里来,治病要紧,别拖了。”不行,还是能看出来。他用笔敲一下头:怎么措辞才好呢?
  “已经下班了。”邮局的营业员催促。
  “就好。”笔尖在汇款单附言栏划动着:“不要问钱从哪里来,把它用在最紧要的地方吧。好心人。”
  走出邮局,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到学校快一个月了,妈还病着么?唉,妈怎么就不听劝呢?不能怕花钱就不治病呀!爹竟帮妈说话,难道没看见妈病痛的样子么?以后会治,总是以后,以后是哪一天呢?他叹了口气。
  来城里上学时,爹非要把最后的五十元钱再给他带上。那怎么行呢?我带得已经够多了。你说别人家的孩子一学期花多少,这哪能比呢?我不是他们,咱家也不是别人家呀。真的够了!爹,你别难过,妈看见又要流泪了。我会吃好的,会看护好自己,会常给家里写信……
  他眼里闪着泪花,扭头看看身边,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他。
  开学后,学校评学习标兵。他没有想到学校一下子奖给他一百元!拿到钱,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钱给家里,让妈妈治病。但是怎么寄呢?想来想去,他决定以“好心人”的名义把钱“捐”给家里。
  有了这一百块钱,再借点儿,妈总可以去看一下病买些药了。对,一定要让妈去治病,不能再拖了。得写封信再劝一下他们,今晚就写!他想着,似乎妈已经去了医院,病也已经好起来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太阳的余晖快褪尽了。火烧云在不断地变幻着形态。看,那不是爹在躬身犁地么?不,像是在推车。哦,还有妈,多像拖着病体在地里劳作的妈妈呀!还看得见她那飘动的白发……
  十二天后的上午。天晴得真好。人不觉得太热,暖得很。
  放学时,老师叫住他,递给他一张纸。
  看到那张纸的瞬间,他一阵眩晕。他的心在颤,手在抖,一张年轻坚毅的方脸痛苦地扭曲着,强忍的眼泪还是泉涌出而。泪珠溅落在汇款单上,打湿了附言栏中那两行小字:
  有个好心人给咱家寄了些钱,给你一百。要学好吃好。家里平安,别挂心。
  简评:  
  在这个极度贫困的家庭中,儿子的孝心、母亲对孩子的爱交织在一起,催人泪下的情节打动了每一个读完故事的人。当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回头再看看城市里的娇宝宝,提笔无言。
母 亲 的 来 信
克拉夫琴科 杨实
母亲来信了。
  在初来城里的日子里,文卡总是焦急地等待着母亲的信,一收到信,便急不可待地拆开,贪婪地读着。半年以后,他已是没精打采地拆信了,脸上露出讥诮的冷笑—─信中那老一套的内容,不消看他也早知道了。
  母亲每周都寄来一封信,开头总是千篇一律:“我亲爱的宝贝小文卡,早上(或晚上)好!这是妈妈在给你写信,向你亲切问好,带给你我最良好的祝愿,祝你健康幸福。我在这封短信里首先要告诉你的是,感谢上帝,我活着,身体也好,这也是你的愿望。我还急于告诉你:我日子过得挺好……”每封信的结尾也没什么区别:“信快结束了,好儿子,我恳求你,我祈祷上帝,你别和坏人混在一起,别喝伏特加,要尊敬长者,好好保重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那我就肯定活不成了。信就写到这里。盼望你的回信,好儿子。吻你。你的妈妈。”
  因此,文卡只读信的中间一段。一边读一边轻蔑地蹙起眉头,对妈妈的生活兴趣感到不可理解。尽写些鸡毛蒜皮,什么邻居的羊钻进了帕什卡•沃罗恩佐的园子里,把他的白菜全啃坏了;什么瓦莉卡•乌捷舍娃没有嫁给斯杰潘•罗什金,而嫁给了科利卡•扎米亚京;什么商店里终于运来了紧俏的小头巾,—─这种头巾在这里,在城里,要多少有多少。
  文卡把看过的信扔进床头柜,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收到下一封母亲泪痕斑斑的来信,其中照例是恳求他看在上帝的面上写封回信。
  ……文卡把刚收到的信塞进衣兜,穿过下班后变得喧闹的宿舍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
  今天发了工资。小伙子们准备上街:忙着熨衬衫、长裤,打听谁要到哪儿去,跟谁有约会等等。
  文卡故意慢吞吞地脱下衣服,洗了澡,换了衣。等同房间的人走光了以后,他锁上房门,坐到桌前。从口袋里摸出还是第一次领工资后买的记事本和圆珠笔,翻开一页空白纸,沉思起来……恰在一个钟头以前,他在回宿舍的路上遇见一位从家乡来的熟人。相互寒暄几句之后,那位老乡问了问文卡的工资和生活情况,便含着责备的意味摇着头说:“你应该给母亲寄点钱去。冬天眼看就到了。家里得请人运木柴,又要劈,又要锯。你母亲只有她那一点点养老金……你是知道的。”
  文卡自然是知道的。
  他咬着嘴唇,在白纸上方的正中仔仔细细地写上了一个数字:126,然后由上到下画了一条垂直线,在左栏上方写上“支出”,右栏写上“数目”。他沉吟片刻,取过日历计算到预支还有多少天,然后在左栏写上:12,右栏写一个乘号和数字4,得出总数为48。接下去就写得快多了:还债—─10,买裤子—─30,储蓄—─20,电影、跳舞等—─4天,1天2卢布—─8,剩余—─10卢布。
  文卡哼了一声。10卢布,给母亲寄去这么个数是很不象话的。村里人准会笑话。他摸了摸下巴,毅然划掉“剩余”二字,改为“零用”,心中叨咕着:“等下次领到预支工资再寄吧。”
  他放下圆珠笔,把记事本揣进口袋里,伸了个懒腰,想起了母亲的来信。他打着哈欠看了看表,掏出信封,拆开,抽出信纸,当他展开信纸的时候,一张三卢布的纸币轻轻飘落在他的膝上……
与 爱 同 在
大哥因病去世那年,母亲已经七十岁,为了不让体弱的母亲过度悲伤,我们兄妹几人商量后决定向母亲隐瞒这个噩耗。由于大哥生前住在外地,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与母亲团聚,相信母亲是不会察觉的。
    尽管我们都避免提及大哥,但是一段日子以后,母亲还是念叨起来,说大哥是儿女中最孝顺的一个,为什么现在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看她。我们只得用种种理由来搪塞,说大哥身体不大好或者工作太忙走不开,为了让母亲相信,我们甚至还编写大哥的来信读给她听。起初的时候,很容易就能应付过去,母亲毕竟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反应已不那么敏锐,可时间一长,所有的理由都变得苍白无力,母亲对大哥的思念愈发急切,她开始嚷着非让我们领她坐火车去大哥家不可。我们只好用她年岁太大外出不便加以推托,每次看到母亲的要求被我们拒绝后那失望的表情,我的心便会如刀割般的难受,甚至有犯罪般的感觉,不敢面对母亲的目光,那个时候,我真想把一切真相告诉母亲,然而理智终究阻止了我这样做。渐渐地,我们开始习惯于母亲的念叨,母亲也习惯了我们的拒绝,加上她的身体愈来愈差,所以也不再提什么过高的要求了,然而,那份痛失亲人的悲痛却时常攫取着我们渴望宁静的心。
    那年的冬天,在我休完寒假准备返校的前夜,母亲忽然将我叫住,用瘦骨嶙峋的手从枕头下取出一件羊毛背心交给我。这件背心我见过,那是我父亲生前最喜爱穿的。我不解地望着母亲,过了一会儿,母亲才颤巍巍地对我说,你回校前无论如何去大哥那里绕一下,把这件羊毛背也捎去,兄弟姐妹中就你大哥吃的苦最多,离开妈的时间最长,大哥这么长时间没来,一定是腰病又犯了……一股热流刷地涌上我的心头,我百感交集地从母亲的手中接过了那件羊毛背心,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释然的感觉,大哥真的并没有去世,一家人不是像以往一样在彼此思念彼此牵挂吗?大哥只是去到一个更遥远更美丽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们会在那里重逢!
    那以后,我终于能坦然地面对母亲牵挂的面容,终于能平静地和母亲一起回想我的父亲我的大哥以及许许多多远离我的亲朋好友,也许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大哥其实早已不在人世,但这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我们挚爱的人永远不会离去,知道了生命中有比悲痛更重要的东西。母亲在四年后离开了我们,弥留之际,她握着我们兄妹的手,无限欣慰地说:“我终于可以见你们的父亲和大哥了。”……
                           烛光晚餐,桌两边,坐了男人和女人。  
“我喜欢你。”女人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酒杯,一边淡淡的说着。  
“我有老婆。”男人摸着自己的手上的戒指。  
“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你的感觉。你,喜欢我嘛?”  
意料中的答案。男人抬起头,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24岁,年轻,有朝气,相当不错的年纪。  
白皙的皮肤,充满活力的身体,一双明亮的,会说话的眼睛。  
真是不错的女人啊,可惜。  
“如果你也喜欢我,我不介意作你的情人。”女人终于等不下去,追加了一句。  
“我爱我妻子。”? 男人坚定的回答。  
“你爱她?爱她什么?现在的她,应该已经年老色衰,见不得人了吧。  
否则,公司的晚宴,怎么从来不见你带她来……”  
女人还想继续,可接触到男人冷冷的目光后,打消了念头。  
静……  
“你喜欢我什么?”男人开口了。  
“成熟,稳重,动作举止很有男人味,懂得关心人,很多很多。反正,和我之前见过的人不同。你很特别。”  
“你知道三年前的我,什么样子?”男人点了颗烟。  
“不知道。我不在乎,即使你坐过牢。”  
“三年前,我就是你现在眼里的那些普通男人。”男人没理会女人,继续说。  
“普通大学毕业,工作不顺心,整天喝酒,发脾气。对女孩子爱理不理,***来发泄自己的欲求不满。还因为去夜总会找小姐,被警察抓过。”  
“那怎么?”女人有了兴趣,想知道是什么,让男人转变的。“因为她?”  
“嗯。”  
“她那个人,好像总能很容易就能看到事情的内在。教我很多东西,让我别太计较得失;别太在乎眼前的事;让我尽量待人和善。那时的我在她面前,就像少不更事的孩子。  
也许那感觉,就和现在你对我的感觉差不多。那时真的很奇怪,倔脾气的我,只是听她 的话。按照她说的,接受现实,知道自己没用,就努力工作。那年年底,工作上,稍微 有了起色,我们结婚了。”  
男人弹了弹烟灰,继续说着。  
“那时,真是苦日子。两个人,一张床,家里的家具,也少的可怜。知道吗?结婚一年 ,我才给她买了第一颗钻戒,存了大半年的钱呢。当然,是背着她存的。若她知道了, 是肯定不让的。”  
“那阵子,烟酒弄得身体不好。大冬天的,她每天晚上睡前还要给我熬汤喝。那味道,也只有她做得出。”  
男人沉醉于那回忆里,忘记了时间,只是不停的讲述着往事。  
而女人,也丝毫没有打扰的意思,就静静地听着。  
等男人注意到时间,已经晚上10点了。  
“啊,对不起,没注意时间,已经这么晚了。”男人歉意的笑了笑。  
“现在,你可以理解嘛?我不可能,也不会, 作对不起她的事。”  
“啊,知道了。输给这样子的人,心服口服咯。”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到了她的年纪,会更棒的。”  
“嗯。那就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不是吗? 很晚了,家里的汤要冷了,我送你回去。”男人站起身,想送女人。  
“不了,我自己回去可以了。”女人摆了摆手。“回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男人会心的笑了笑,转身要走。  
“她漂亮嘛?”  
“.......嗯,很美。”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女人,对着蜡烛。发呆。  
男人回到家,推开门,径直走到卧室,打开了台灯。  
沿着床边,坐了下来。  
“老婆,已经第四个了。干吗让我变成这么好,好多人喜欢我呀。搞不好,我会变心呀 。干吗把我变成这么好,自己却先走了? 我,我一个人,好孤单呀。”  
男人哽咽的说着,终于泣不成声。  
眼泪,一滴滴的从男人的脸颊流下,打在手心里的相框上。昏暗的灯光中,旧照片里,弥漫着的,是已逝女子,淡淡的温柔。
未 发 出 的 短 信
男孩和女孩是一对情侣,女孩喜欢感受下雨,男孩种是在下雨的时候为女孩撑着伞,伞的大半部分都是遮着女孩的,每次雨水都打湿着男孩的身子,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女孩陶醉的脸。他觉得很幸福,女孩也觉得很幸福。  
    有天,男孩和女孩去游玩,男孩挽着女孩的手,正路过一个建筑工地,女孩兴奋的跳着嘴里还在说着些什么。男孩很少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她开心自己也开心。正说着的时候突然从楼上落下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石,正朝女孩头上砸来,此时已经来不急了,男孩一把抱过女孩,女孩尖叫了声。他想用自己的身体挡着碎石,正当快着地的时候,男孩猛的翻了个身让自己身体朝下,结果女孩的手被碎石砸到,骨折了。  
    女孩也才刚反应过来,痛的叫了出来,结果眼泪出来了,她想:古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果然没错。想着强忍着痛从男孩身上爬了起来。看也不看男孩一眼飞快地跑了。  
    此时男孩在背后呼唤着女孩的名字,声音颤抖,嘴唇已经发白。他拿出手机拨了女孩的号码,女孩没接,再拨还是没接。反复几次他放弃了。只是手指在手机上按着什么,这时候男孩身边的血慢慢的蔓延开,他手垂了下来手机落在血泊中,再也没力气按下发送键。  
    第二天,女孩得知男孩在医院抢救的消息,也顾不上生气就往医院跑。当她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宣布男孩抢救无效死亡了。原因是肺部失血过多。  
    原来当男孩想用身子挡着碎石的时候猛的发现地上矗立着一根十几厘米的钢筋。就猛的翻个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只让碎石砸到女孩的手。自己却让钢筋插进肺部。  
    男孩的母亲把男孩的手机交到女孩手里,女还看着那还未发出去的短信:亲爱的,对不起我还是没能保护你,让你手受伤了………
论友情
•严文井
一个人烦恼的时候总比他快乐的时候多。我们常常愿意从自己喜爱的人那里得到安慰同温暖,正如有时我们也不吝啬给他们一些关切和同情一样。我们几乎没有人不欢喜从别人那里接受那种可以支持自己,帮助自己生活得更热烈一些的友情。于是我们极力要求自己的朋友慷慨,虽然自己付出的并不太多,总还是感觉自己得到的还不十分够。希望里的东西永远是比那已经存在着的东西要丰富一些,完美一些。我们爱朋友,但更爱责备朋友。我们生活在许多人当中,而又叹息自己孤独。我听过好多人诉说他们心上的沉重寂寞。
  真正的寂寞的确不是一件好东西。它待人很冷酷,也使人变得冷酷。它容许人思想,却不给人以力量。我们也许当工作过度时会不大欢喜吵闹的声音,会想起怎样离开人们去独自休息一会;但疲乏时所需要的宁静,所需要的一个人待在一个地方的休息,却不等于寂寞。寂寞对于一个人所造成的灾害不比一场伤风轻。假若我被迫非从两者当中挑选一样不可,我宁可挑取后者。在许多亲人的关切中害一场小病,那简直是一种难得的幸福。我不愿意做一个没有病痛的鲁滨逊。我们也许会为自己的信仰遭受磨难,我们却没有必要去欣赏那个待在荒野里苦修的圣安东。如果我们要去寻找智慧,还是让我们首先去寻找那有人群住着的地方吧。
  寂寞一辈子的人是没有的。试一试回想你的过去:在你黄金的童年,你是不是有过一个玩伴儿,和你共同逃过学,共同到小河边去捉鱼虾,飘石片,然后又共同去受责罚?当你长高一点以后,是不是有一个两个荒唐的梦想家,时常和你在一起作漫长的散步,谈说一个美丽的小姑娘,谈说那宽阔的海洋,谈说那不清楚的未来。你们共衣,共书籍,甚至晚上共失眠?随后,你是不是有这样一两个勤快的通信者,彼此按时寄去一些过重的信,讨论那么多的问题:人生是什么?爱又是什么?等等。有呵,那是如何欢乐,如何值得令人想念的一个瞬间呵!那都已经成为过去,如同梦幻,它已留不下什么了!
  有些事情是来得太早一点,我们多数人都是显得成熟得太快了一些。这不能责备我们自己。如果的确是有些什么事物令人烦忧,又何必追究这个人的不善欢笑!是因为不断遇着坎坷,我们才不欢喜跳跃。意志所能对人做的事到底是有限的。我们听见那些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说自己衰老了的话不要发笑吧!那种阴暗的心境显然对他是不适宜,但其中也还有些严肃的,值得想一想的事情在。原谅那些不快活的人对别人稍微有点过火吧,原谅他们有时对别人不太注意,有时对别人又过分苛刻吧!他们太爱人,因而才发现人的不可爱处。他们因为太喜欢朋友,反而不能找到朋友。
  朋友是不难找到的。如果你不只是专门期待着,你将发现在凡有人的地方都可以找到朋友。比如出门,你只要先向你对面那个同车的,或同船的人打招呼,他又对你没有成见,岂会不愿意和你谈谈天。如果他随着拿出了他的纸烟,你怎么又会吝啬得不打开你的罐头。何况现在大家都不是在一次为自己的旅行中。我们正在一条长路上行进,如同一次出征,同行者和我们可以拿出互相保证的是彼此的生命,对于任何患难我们都将要共同担当。我们也如同往一个圣地去朝香顶礼,同行者和我们所共同的是一个最高的,最坚定的信仰,一个最美好的,最伟大的理想。世界上哪有一种旁的朋友比这样的同伴更可贵!我们通常和什么人之所以能做朋友是因为他和我之间有一种共同爱好的东西。一本书,或者一种特殊的趣味。最好的朋友之间所共同的应该是一个事业,一个理想。对这样的朋友,更确切一点,我们就称他为同志。
  爱我们的同志吧!珍惜我们彼此间的情感。当大家彼此都不太有钱的时候,不要责备他不豪爽。如要责备,不如责备自己,看自己有什么能对他尽力的地方还没有尽力。如果他这一向精神不大好,不要过分要求他对你热烈。我欣赏古人那种“淡淡如水”的友情的境界。当然我们相交也可以随便一点,吵吵嘴再和好,和好了又吵吵嘴,但那次数也不可太多,或者口气太过分,以至到损伤人的程度。我自己既然有些独特的癖性,为什么我的朋友又不能够有?让我们不要为任何一点小意气,一点神经过敏,失掉一个十年的朋友吧!十年,在一个人的一生里不是一个小数字。更不要随便失掉一个初认识的同志的友情,因为比较深的相互了解还得经历一段时间。一点点友情,即使它细小如同沙粒,也不要让它从我们手里漏掉。有它,我们将活得更有生气,工作得更有信心。如果你偶然受伤或摔跤,就可以直接从它懂得这一点点痛苦的意义。它将使我们从疲劳中振作起来。当我们软弱的时候,将依靠它的扶持而重新变得坚强。
  关心我们每一个同志吧。那都是朋友。不要嘲笑他们,过分挑剔他们的短处。你看,他也许喜欢多说几句话;他也许容易为一点小事就惊叫了起来;他也许太容易发脾气;他也许太容易流眼泪;他也许偶然会对人撒一个小谎;他也许有点古板;他也许有点笨拙……那都算得什么呢!那些毛病也许我自己都有。我既能原谅自己,为什么对朋友又如此不信任呢?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今天他们有同我生疏一点的,明天他们就要同我熟悉起来。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
  我们不是寂寞的。

早该说的一些话———祭先父
[苏叔阳]
我对先父的感情并不特别深厚,甚而至于可以说,相当淡漠。我们同住在一个城市四十余年,却极少往来。亲情的交流和天伦的欢愉似乎都属于别的父子,我们则是两杯从不同的水管里流出的自来水。
  我很少揣测他对我们兄弟的情感,我单知道我自己多少年来对他抱有歧见。我的作品里很少有我自己的经历,更少写到父爱,因为在我自己作父亲之前,我几乎不知道父爱。然而,我常常动情地呼吸普遍的爱心,这也许正是对我所不曾得到的东西的渴求。
  我父母的婚姻是典型的“父母之命,媒约之言”。正准备入护士学校的母亲,辍了学嫁给正在读大学的父亲。他们之间,似乎不能说毫无感情,因为母亲偶尔回忆起当年,说她婚后的日子是快乐而满足的。接着,我们兄弟来到了这个世界。我行三,在我前面有两位哥哥,各比我年长两岁和四岁。我的降生或者是父母间感情恶化的象征。从我记事时起,就极少见到父亲。他同另一位女士结了婚。他的这次结婚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记述他的这段往事是我异母妹妹们的任务。我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带着我风尘仆仆地追索父亲的足迹,在他的新家门口,鹄立寒风中被羞辱的情景。我六岁的时候,父亲回过一次家,从此杳如黄鹤。只留下一个比我小六岁的妹妹,算是父母感情生活的一个实在的句号。
  我的母亲是刚强、能干的女性。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她无私的赠予。一个失落了爱情和断绝了财源的女人,靠她的十指和汗水,养大了我们兄妹,那恩德与功劳是我永远也无法报偿的。我仅守着对她的挚爱这份宝贵的财富,打算在难以述说别人的故事的时候,再来细细地讲述她的奉献。她从三十岁左右守活寡,直到今日,每一根白发都是她辛苦和奋斗的记录。
  在我读大学以前,我几乎不知道父亲的踪迹,一个时时寄托着怨怅和憎恶的影子常在我眼前飘盈,当我知道他就在同一个城市的一所高等学校教书时,我不愿也不敢去见他。
  然而,我得感激他。因为靠母亲的力量是无法让我读大学的。记得好像是经过我的母校(中国人民大学)与他所在学校组织上的协助,达成了由父亲供给我与上师范学校的二哥生活费用的协议。不管怎么说,他供养我大学毕业。
  从那时起,我开始逐步了解他。而我为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服我母亲,作她的代理人,同意在法律上结束这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因为一夫两妻的尴尬处境,像一条绳子捆住父亲的手足,使双方家庭都极不愉快,而且影响他政治上的前途。记得受理这案件的法院极其有趣而充满温情,审判员竟然同意我的要求,由我代为起草判决书主文的初稿,以便在判决离婚时,谴责父亲道德上的不当,使母亲的心理上获得平衡。那一张薄纸可以使母亲几十年的悲苦得到宣泄。
  这张离婚判决书似乎也使我们本来似有若无的父子关系更趋向于消亡。从1960年至八十年代,悠悠几十载,我们便这样寡淡到连朋友也不如地度过了,度过了。
  也许,毕竟血浓于水,亲情谁也不能割断。我们父子间真个是“不思量,自难忘。”每当我有新作问世,哪怕只是一篇短短的千字文,他都格外欣喜,剪下来,藏起来,逢年过节约我们见面时,喜形于色地述说他对我的作品的见解。我呢,从不讳言我有这样一位父亲,每逢到石油部门去采访,都坦率地承认我是石油战线职工的家属,并且“为亲者讳”,从不提起我们之间的龃龉,仿佛我们从来恩爱无比,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父子。
  父亲生前是北京石油学院的教授,曾经是中国第一支地球物理勘探队的创建人和领导者。也曾经为石油学院地球物理勘探系的创建付出了心血。他退休后依旧孜孜于事业的探求和新人的培养,据他的同事和学生说,他是一个诲人不倦,亲切和蔼和事业心极强的好教师。他死后,《光明日报》发表了一篇不短的文章,纪念和表彰他一生的业绩。
  他的一生是坎坷的。在旧中国,他所用非学,奔波于许多地方,干一些与他的所长全不相干的事,以求口。只有新中国成立后,他才获得了活力,主动地要求到大西北去做石油勘探工作,为祖国的石油工业竭尽自己的力量。他的一生或许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写照。他毕竟死于自己心爱的岗位上,这应当是他最大的安慰。
  人生是个充满矛盾的路程。在爱情与婚姻上,他有过于人,给两位不应得到不幸的女人以不幸,但他自己也未必从这不幸中得到幸福。他的家庭生活始终徘徊在巨大的阴影中。这阴影是他造成的,却也有他主宰不了的力量使他蹀躞于痛苦而不能自拔。他在生活上是懦弱的。他的多踌躇而少决断,使他终生在怪圈中爬行,唯有工作,科学,使他的心冲破了自造的樊篱,他的才智也才放出了光彩。
  当他的第二位妻子,我从未见过面的另一位“母亲”悄然而逝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对他的一切憎恶、歧见,一下子消失得净荆对于一个失去了伴侣、老境凄凉的他,油然生出了揪心扯肺般的同情和牵挂。我第一次主动给他写信,要他节哀,要他注意身体,要他放宽心胸,我会侍奉他的天年,还希望他搬来同我一起祝为什么会如此,我至今也说不清。而且,我从此同两位异母妹妹建立了联系,虽然关系不比同母兄妹更密切,但我在感情上已经认定,除了我同母的妹妹之外,我还有两位妹妹。从那时起,我们父子间感情的坚冰融化了。我把过去的一切交给了遗忘,而他,也尽力给我们以关怀,似乎要追回和补偿他应给而没有给我们的感情。
  我大约同他一样在感情上是脆弱的。当我第一次接到他的电话,嘱咐我不要太累的时候,我竟然掉下了热泪。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为父亲流泪,我终于有了一位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可以像别人的父亲那样来往的父亲。在我年届半百的时候,上天给了我一个父亲,或者说生活把早已失去的父亲还给了我。我从我的已长大成人的儿子们的眼光中看到了惊诧,他们同我一样感到突然,他们的爷爷从模糊的传说的迷雾中走出来清晰地站到了面前。他们甚至有些羞涩和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一个真实的祖父。对我来说,父亲曾经是个迢遥而朦胧的记忆,除了憎恶便是我不幸的童年的象征,是我母亲那点点热泪的源泉,是她大半生悲苦的制造者。她那开花的青春和一生的愿望都被父亲断送。而今,另一副心肠的父亲,孤单地站在我面前,他希求谅解,他渴望补偿,却再难补偿。我,做为母亲的儿子,一下子“忘了本”,扔掉了所有的忌恨,孩子一样地投到了老爸的怀抱。这或许是我太渴望父爱,太希求父爱的原故吧。
  此后,他不断给我电话和书信,给我送药,约我们见面,纵论家国大事,也关心我的儿子。表现出一个父亲应有的爱心。
  我衷心地感激上苍,在我施父爱于儿子的时候,终于尝到了父爱的金苹果。虽然太迟、太少,总算填补了一生的空白。
  上苍又是严酷的。这经过半个世纪才拣回来的父爱,又被无情地夺走了。
  去年五月,半夜里被电话惊醒,知道父亲突然病危住院,病因不明。我急急地跑到医院,发现他已经处在濒死状态,常常陷入昏迷。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全身失血,缺血性黄疸遍布全身。但他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快走向坟墓,依旧顽强地遵从医嘱:喝水,量尿,直到他预感自己再也无法抵抗死神时,才开始断断续续述说自己的一生。在我同他不多的交往中,我第一次发现他有如此的勇气和冷静。面对死神,他没有丁点儿的恐惧,他平静地对我和我的异母妹妹述说自己的一生。他说他的父母,他的故乡;说他怎样在穷苦中努力读书,一心要上学;说他的坎坷,说他的愿望;他喟然感叹:“我这一生真不容易……”他还要求为他拿来录音机,不知是要把自己最后的话留给我们,还是再听一遍他关于1990年自己该做些什么工作的设想。(他死后我翻拣他的笔记本,见扉页上赫然写着:1990年要在科研上作出新的成绩,写出几篇文章)。听着他断续的话,我再也忍不住,跑到走廊里,让热泪滚滚流下。
  他去世的那天凌晨,我跑到他的病房,妹妹一下子抱住我大哭。我伏在他还温热的胸脯上一声声叫着“爸爸”,想把他唤回,他的灵魂应当知道,那一刻,我喊出了过去几十年也没喊过那么多的“爸爸”;我失声痛哭,我不知是哭他还是哭那刚刚得到又遽然而逝的父爱……。
  他走了。从他告别人生的谈话中。发现他虽有遗憾,但没有惆怅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却留给我和我的兄妹们无法述说的隐痛。从小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两位妹妹,因为失去了他而陷入孤寂;我们则把刚刚得到的又还给了空冥;我们兄妹都突然被抛向了失落。而这失落是我生平第一次体味到的。
  他的丧仪可谓隆重,所有的人都称赞他的品格和学识。只有我们才知道他怎样从一个孩子们心目中的坏父亲成为一个为他衷心潸然的好父亲。这是几十年岁月的磨难才换来的。
  他把糖尿病遗留给我,让我总也忘不掉他。然而我不恨他,反而爱上了他,并且从他身上看见了良知的光辉。当一个人抛弃了他的过失并且竭力追回正直到时候,就能无愧地勇敢地面对死亡。何况,他生前还那么努力地工作,正如《光明日报》的文章所说的那样,是一支“不灭的红烛。”
  我早就应当写这篇文章,然而我不知道怎样分清对他和对母亲的感情。忘记他的过去,似乎有悖于母亲的恩德,然而只记得他的过去,似乎又对不住他后来的爱心。噢,妈妈,我是最最爱您的,相信您会懂得儿子的心,这也正是您教诲我的,应当始终记住别人的好处。况乎,他是我的父亲。
我曾经不爱而今十分爱恋的父亲,您的灵魂或许还在云头徘徊。您可以放心,我们爱您,爱一个过而能改,勤勤恳恳为民族为祖国工作的知识分子,爱一个用余生补偿父爱的父亲。愿您安息!





父亲的玳瑁
在墙脚跟刷然溜过的那黑猫的影,又触动了我对于父亲的玳瑁的怀念。
净洁的白毛的中间,夹杂些淡黄的云霞似的柔毛,恰如透明的妇人的玳瑁首饰的那种猫儿,是被称为“玳瑁猫”的。我们家里的猫儿正是那一类,父亲就给了它“玳瑁”这个名字。
在近来的这一匹玳瑁之前,我们还曾有过另外的一匹。它有着同样的颜色,得到了同样的名字,同是从我姊姊家里带来,一样地为我们所爱。
但那是我不幸的妹妹的玳瑁,它曾经和她盘桓了十二年的岁月。
而现在的这一匹,是属于父亲的。
它什么时候来到我们家里,我不很清楚,据说大约已有三年光景了。父亲给我的信,从来不曾提过它。在他的理智中,仿佛以为玳瑁毕竟是一匹小小的兽,比不上任何的家事,足以通知我似的。
但当我去年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看到了父亲和玳瑁的感情了。
每当厨房的碗筷一搬动,父亲在后房餐桌边坐下的时候,玳瑁便在门外“咪咪”的叫了起来。这叫声是只有两三声,从不多叫的。它仿佛在问父亲,可不可以进来似的。
于是父亲就说了,完全像对什么人说话一样:
“玳瑁,这里来!”
我初到的几天,家里突然增多了四个人,在玳瑁似乎感觉到热闹与生疏的恐惧,常不肯即刻进来。
“来吧,玳瑁!”父亲望着门外,不见它进来,又说了。
但是玳瑁只回答了两声“咪咪”仍在门外徘徊着。
“小孩一样,看见生疏的人,就怕进来了。”父亲笑着对我们说。
但是过了一会,玳瑁在大家的不注意中,已经跃上了父亲的膝上。
“哪,在这里了。”父亲说。
我们弯过头去看,它伏在父亲的膝上,睁着略带惧怯的眼望着我们,仿佛预备逃遁似的。
父亲立刻理会它的感觉,用手抚摩着它的颈背,说:“困吧,玳瑁。”一面他又转过来对我们说:“不要多看它,它像姑娘一样的呢。”
我们吃着饭,玳瑁从不跳到桌上来,只是静静地伏在父亲的膝上。有时鱼腥的气息引诱了它,它便偶尔伸出半个头来望了一望,又立刻缩了回去。它的脚不肯触着桌。这是它的规矩,父亲告诉我们说,向来是这样的。
父亲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玳瑁便先走出门外去。它知道父亲要到厨房里去给它预备饭了。那是真的,父亲从来不曾忘记过,他自己一吃完饭,便去添饭给玳瑁的。玳瑁的饭每次都有鱼或鱼汤拌着。父亲自己这几年来对于鱼的滋味据说有点厌,但即使自己不吃,他总是每次上街去,给玳瑁带了一些鱼来,而且给它储存着的。
白天,玳瑁常在储藏东西的楼上,不常到楼下的房子里来。但每当父亲有什么事情将要出去的时候,玳瑁象是在楼上看着的样子,便溜到父亲的身边,绕着父亲的脚转了几下,一直跟父亲到门边。父亲回来的时候,它又象是在什么地方远远望着,静静地倾听着的样子,待父亲一跨进门限,它又在父亲的脚边了。它并不时时刻刻跟着父亲,但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的进出,它似乎时刻在那里留心着。
晚上,玳瑁睡在父亲的脚后的被上,陪伴着父亲。
我们回家后,父亲换了一个寝室。他现在睡到弄堂门外一间从来没有人去的房子里了。
玳瑁有两夜没有找到父亲,只在原地方走着,叫着。它第一夜跳到父亲的床上,发现睡着的是我们,便立刻跳了出去。
正是很冷的天气。父亲惦念着玳瑁夜里受冷,说它恐怕不会想到他会搬到那样冷落的地方去的,而且晚上弄堂门又关得很早。
但是第三天的夜里,父亲一觉醒来,玳瑁已在床上睡着了,静静的,“咕咕”念着猫经。
半个月后,玳瑁对我也渐渐熟了。它不复躲避我。当它在父亲身边的时候,我伸出手去,轻轻抚摩着它的颈背。它伏着不动。然而它从不自己走近我。我叫它,它仍不来。就是母亲,她是永久和父亲在一起的,它也不肯走近她。父亲呢,只要叫一声“玳瑁”,甚至咳嗽一声,它便不晓得从什么地方溜出来了,而且绕着父亲的脚。
有两次玳瑁到邻居家去游走,忘记了吃饭。我们大家叫着“玳瑁玳瑁”,东西寻找着,不见它回来。父亲却猜到它那里去了。他拿着玳瑁的饭碗走出门外,用筷子敲着,只喊了两声“玳瑁”,玳瑁便从很远的邻屋上走来了。
“你的声音象格外不同似的,”母亲对父亲说,“只消叫两声,又不大,它便老远的听见了。”
“是哪,它只听我管的哩。”
对于寂寞地度着残年的老人,玳瑁所给与的是儿子和孙子的安慰,我觉得。
六月四日的早晨,我带着战栗的心重到家里,父亲只躺在床上远远地望了我一下,便疲倦地合上了眼皮。我悲苦地牵着他的手在我的面上抚摩。他的手已经有点生硬,不复象往日柔和地抚摩玳瑁的颈背那么自然。据说在头一天的下午,玳瑁曾经跳上他的身边,悲鸣着,父亲还很自然的抚摩着它亲密地叫着“玳瑁”。而我呢,已经迟了。
从这一天起,玳瑁便不再走进父亲的以及和父亲相连的我们的房子。我们有好几天没有看见玳瑁的影子。我代替了父亲的工作,给玳瑁在厨房里备好鱼拌的饭,敲着碗,叫着“玳瑁”。玳瑁没有回答,也不出来。母亲说,这几天家里人多,闹得很,它该是躲在楼上怕出来的。于是我把饭碗一直送到楼上。然而玳瑁仍没有影子。过了一天,碗里的饭照样地摆在楼上,只饭粒干瘪了一些。
玳瑁正怀着孕,需要好的滋养。一想到这,大家更其焦虑了。
第五天早晨,母亲才发现给玳瑁在厨房预备着的另一只饭碗里的饭略略少了一些。大约它在没有人的夜里走进了厨房。它应该是非常饥饿了。然而仍象吃不下的样子。
一星期后,家里的亲友渐渐少了。玳瑁仍不大肯露面。无论谁叫它,都不答应,偶然在楼梯上溜过的后影,显得憔悴而且瘦削,连那怀着孕的肚子也好象小了一些似的。
一天一天家里愈加冷静了。满屋里主宰着静默的悲哀。一到晚上,人还没有睡,老鼠便吱吱叫着活动起来,甚至我们房间的楼上也在叫着跑着。玳瑁是最会捕鼠的。当去年我们回家的时候,即使它跟着父亲睡在远一点的地方,我们的房间里从没有听见过老鼠的声音,但现在玳瑁就睡在隔壁的楼上,也不过问了。我们毫不埋怨它。我们知道它所以这样的原因。
可怜的玳瑁。它不能再听到那熟识的亲密的声音,不能再得到那慈爱的抚摩,它是在怎样的悲伤呵!
三星期后,我们全家要离开故乡。大家预先就在商量,怎样把玳瑁带出来。但是离开预定的日子前一星期,玳瑁生了小孩了。我们看见它的肚子松瘪着。
怎样可以把它带出来呢?
然而为了玳瑁,我们还是不能不带它出来。我们家里的门将要全锁上。邻居们不会象我们似的爱它,而且大家全吃着素菜,不会舍得买鱼饲它。单看玳瑁的脾气,连对于母亲也是冷淡淡的,决不会喜欢别的邻居。
我们还是决定带它一道来上海。
它生了几个小孩,什么样子,放在哪里,我们虽然极想知道,却不敢去惊动玳瑁。我们预定在饲玳瑁的时候,先捉到它,然后再寻觅它的小孩。因为这几天来,玳瑁在吃饭的时候,已经不大避人,捉到它应该是容易的。
但是两天后,我们十几岁的外甥遏抑不住他的热情了。不知怎样,玳瑁的孩子们所在的地方先被他很容易的发见了。它们原来就在楼梯门口,一只半掩着的糠箱里。玳瑁和它的小孩们就住在这里,是谁也想不到的。外甥很喜欢,叫大家去看。玳瑁已经溜得远远的在惧怯地望着。
我们想,既然玳瑁已经知道我们发觉了它的小孩的住所,不如便先把它的小孩看守起来,因为这样,也可以引诱玳瑁的来到,否则它会把小孩衔到更没有人晓得的地方去的。
于是我们便做了一个更安适的窠,给它的小孩们,携进了以前父亲的寝室,而且就在父亲的床边。
那里是四个小孩,白的,黑的,黄的,玳瑁的,都还没有睁开眼睛。贴着压着,钻做一团,肥圆的。捉到它们的时候,偶然发出微弱的老鼠似的吱吱的鸣声。
“生了几只呀?”母亲问着。
“四只。”
“嗨,四只!怪不得!扛了你父亲的棺材,不要再扛我的呢!”母亲叹息着,不快活的说。
大家听着这话,楞住了。
“把它们丢出去!”外甥叫着说,但他同时却又喜悦地抚摩着玳瑁的小孩们,舍不得走开。
玳瑁现在在楼上寻觅了,它大声的叫着。
“玳瑁,这里来,在这里,”我们学着父亲仿佛对人说话似的叫着玳瑁说。
但是玳瑁象只懂得父亲的话,不能了解我们说什么。它在楼上寻觅着,在弄堂里寻觅着,在厨房里寻觅着,可不走进以前父亲天天夜里带着它睡觉的房子。我们有时故意作弄它的小孩们,使它们发出微弱的鸣声。玳瑁仍象没有听见似的。
过了一会,玳瑁给我们女工捉住了。它似乎饿了,走到厨房去吃饭,却不防给她一手捉住了颈背的皮。
“快来!快来!捉住了!”她大声叫着。
我扯了早已预备好的绳圈,跑出去。
玳瑁大声的叫着,用力的挣扎着。待至我伸出手去,还没抱住玳瑁,女工的手一松,玳瑁溜走了。
它再不到厨房里去,只在楼上叫着,寻觅着。
几点钟后,我们只得把玳瑁的小孩们送回楼上。它们显然也和玳瑁似的在忍受着饥饿和痛苦。
玳瑁又静默了,不到十分钟,我们已看不见它的小孩们的影子。现在可不必再费气力,谁也不会知道它们的所在。
有一天一夜,玳瑁没有动过厨房里的饭。以后几天,它也只在夜里,待大家睡了以后到厨房里去。
我们还想设法带玳瑁出来,但是母亲说:
“随它去吧,这样有灵性的猫,哪里会不晓得我们要离开这里。要出去自然不会躲开的。你们看它,父亲过世以后,再也不忍走进那两间房里,并且几天没有吃饭,明明在非常的伤心。现在怕是还想在这里陪伴你们父亲的灵魂呢。它原是你父亲的。”
我们只好随玳瑁自己了。它显然比我们还舍不得父亲,舍不得父亲所住过的房子,走过的路以及手所抚摸过的一切。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形象,父亲的气息,应该都还很深刻地萦绕在它的脑中。
可怜的玳瑁,它比我们还爱父亲!
然而玳瑁也太凄惨了。以后还有谁再像父亲似的按时给它好的食物,而且慈爱地抚摩着它,像对人说话似的一声声地叫它呢?
离家的那天早晨,母亲曾给它留下了许多给孩子吃的稀饭在厨房里。门虽然锁着,玳瑁应该仍然晓得走进去。邻居们也曾答应代我们给它饲料。然而又怎能和父亲在的时候相比呢?
现在距我们离家的时候又已一月多了。玳瑁应该很健康着,它的小孩们也该是很活泼可爱了吧?
我希望能再见到和父亲的灵魂永久同在着的玳瑁。
论友情 (严文井)一个人烦恼的时候总比他快乐的时候多。希望里的东西永远是比那已经存在着的东西要丰富一些,我们生活在许多人当中,又叹息自己孤独,心上的沉重寂寞。
  真正的寂寞,它很冷酷,也使人变得冷酷。它容许人思想,却不给人以力量。我们也许当学习过度时会不大欢喜吵闹的声音,会想起怎样离开人们去独自休息一会;但疲乏时所需要的宁静,所需要的一个人待在一个地方的休息,是不等于寂寞的。寂寞对于一个人所造成的灾害不比一场感冒轻。在许多亲人的关切中害一场小病,那简直是一种难得的幸福。我们不愿意做一个没有病痛的鲁滨逊。我们也许会为自己的信仰遭受磨难,我们也不必要去欣赏那个待在荒野里苦修的圣安东。如果我们要去寻找智慧,还是要去那有人群住着的地方.
  永远寂寞的人是没有的。回想过去:你是不是有过一个玩伴儿,和你共同逃过学,共同到小河边去捉鱼虾,飘石片,然后又共同去受责罚?当你长高一点以后,还有一个两个荒唐的梦,时常和你在一起作漫长的散步,谈说一个美丽的小姑娘,谈说那宽阔的海洋,谈说那不清楚的未来。讨论那么多的问题:人生是什么?爱又是什么?等等。那是如何欢乐,如何值得令人想念的一个瞬间呵!那都已经成为过去,如同梦幻,它已留不下什么了!
  有些事情是来得太早一点,我们多数人都是显得成熟得太快了一些。这不能责备我们自己。如果的确是有些什么事物令人烦忧,又何必去追究,是因为不断遇着坎坷,我们才不欢喜跳跃。意志所能对人做的事到底是有限的。我们听见那些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说自己衰老了,那种阴暗的心境是不适宜的,但其中也还有些严肃的,值得想一想的事情在。原谅有时对别人不太注意,有时对别人又过分苛刻吧!
  同行者和我们所共同的是一个最高的,最坚定的信仰,一个最美好的,最伟大的理想。哪有一种朋友比这样的同伴更可贵!我们通常和什么人之所以能做朋友是因为他和我之间有一种共同爱好的东西。一本书,或者一种特殊的趣味。最好的朋友之间所共同的应该是一个事业,一个理想。珍惜我们彼此间的情感。当大家彼此都不太有钱的时候,不要责备他不豪爽。如要责备,不如责备自己,看自己有什么能对他尽力的地方还没有尽力。如果他这一向精神不大好,不要过分要求他对你热烈。古人那种“淡如水”的境界.或许就是这样吧.
跟着父母回老家,去看望他们的爹娘,一路上蝉声热闹。父亲沉默不语,时而用手拢拢有着小片牛皮藓的头皮。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挺帅的小伙子,父亲说:“人说老就老了。”“人说老就老了”是一句很经典的话,不知道别人怎么感觉的,我认为这句话比曹操的《短歌行》中“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句名诗从容大度包容的多,“去日苦多”多少有些消极失落的神情,而人说老就老了,说得不疼不痒的,让你回味其中,苦也不是、叹也不是。
  坐在车前排的父亲用手挠头的时候,雪白的皮屑不时落在我胳膊、手背上,我内心极力按捺着还是被母亲看出来,母亲似乎很抱歉,小心地为我拂去飘落的皮屑。我无法接受自己对父亲得病的嫌弃,我不是嫌弃父亲得病而是无法消除自己去心平气和地接受。学医出身的小妹说牛皮藓是血液的毛病,不传染的,我懂得,可是忍不住心里隔影。总是在接触父亲的皮肤或者衣服时用香皂洗许多遍手,我知道自己心理上有障碍。即使无法原谅自己,也无奈。
  我把精力转移到车窗外的田野,稀疏的杨树、垂柳,看到油油的一片绿。田野里不时有农民在劳动,炽热的阳光很灿烂地撒满他们一身,让我没有良心地为他们感到幸福时,世人都在极力歌颂着农民的伟大,膨胀的歌颂背后是最卑贱的价值。我是自小就在土地上打滚,能深深体会到劳动时的艰辛与辛苦,更重要的是不等价的体力与成果交换,是使人心绝望的根源。父亲说,真想去地里干活去,舒展一下筋骨。父亲这话是不是有点矫情姑且不论,当初年轻的他一路打拼出来,不就是脱离这片土地吗?人往往是不得已时才伺候这片土地,虽然把土地当作母亲。
  村与村之间铺就了窄窄薄薄的柏油路,偶尔车行之处,尘土飞扬,却早已没有了以往的气势。有着现代气息的村庄,比如二云家的三层小楼,在丛树掩映中也掩饰不了繁华的气息;树枝间草丛里沾满了各色的塑料袋,或者横七竖八躺着的水泥板。午时的村庄还是有着古典的味道,炊烟袅袅,细细的淡淡的一缕纠缠着谁家飘来的一缕,交融、缠绕,瞬间又烟消云散。菜香、狗吠、蝉鸣以及随风飘来若隐若现的粪味,使你仿佛置身于从前。仍有几家破旧的茅屋,固执地诉说着从前的故事,那荒凉的一幕也不知道熟悉而亲切还是因落后而惆怅。原来的还是原来的,人生已经走不回去了,日子却还是原来的样子。老山爷,黑黑、瘦瘦的布满皱纹的一张农民的脸,手里拿着旱烟袋,边吸边大声咳嗽吐痰,似乎镇得他身后的土墙扑扑落土,据他自己说今年95岁了,有村人私下说他虚岁都98了,他不肯承认。偶尔看到老山爷,会给人一种岁月停止的感慨,我记得十几年前他就是那个样子,多少年了他还是从前的那个样子。
  我家的枣红的大门有点剥落,在大门看到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大胜是个傻子”。大胜是我二叔的儿子,说因二婶怀孕时抑制不住馋酒,生下的大胜就有点缺根筋。大胜去年年底结了婚,新媳妇三霞不嫌弃,小两口偶尔孩子似的打架生气,大半的日子还是感情很好的,很让我们家族的人放心。我母亲拄着拐杖下车,年轻时得了毛病,腿就瘸了。我搀扶着母亲进家,就听到急急走在前头的父亲高声连着喊“娘,娘”一声高过一声。连喊几声不见有动静,就听到父亲喊“爹,爹?家里没有人啊?”
  以前从一直没有注意过父亲喊他爹娘的样子,今天看到年近六旬的老父亲在走进家门时,那种急匆匆、欣喜,喊爹娘时急切的神情,心里感觉热乎乎的。这时门帘一响,奶奶爷爷从堂屋出来,走在前面的爷爷看到我们,咧着没牙的嘴笑了,“咦,俺儿来了”同时在我们问候着乱喊爷爷奶奶时,他们一一跟我们打着招呼。父亲手里提着几斤猪肉,迈上台阶的时候,去搀扶下来的奶奶,嘴里嘟囔着:我还以为俺爹又去打牌,你们都不在家呢。语气里竟然有点不满、撒娇。(我在这里忍不住插几句话,在我心里我一直觉得父亲是一座山,虽然随着我年龄增长,山的高度在渐渐矮下去,可是那种伟岸、高大的感觉无法改变。在此时此刻听到60多岁的父亲在他娘面前撒娇,我忍不住扭了扭脸,擦了擦眼里的泪。)。父亲一直向我们自豪地炫耀:你看,你们爷爷奶奶都近85岁的老人了,身子骨还这么好,这是咱们家的福气。
  母亲也忙着喊爹喊娘,也许毕竟是血缘的原因,多半是我心理作怪,总觉得母亲喊公婆“爹娘”时,感觉很大不同。母亲是年轻时公婆对她的狠毒在心里结了疤,动一动就会渗血吗?还是看到眼前的公婆健在,想起自己的爹娘?世上万物易得,即使得不到也不一定重要。只是爹娘是什么也换不来的,孩子是爹娘身上的一滴血,一块肉,没有爹娘的孩子就是根源的水,会渐渐枯竭的。去年清明节给外公外婆迁坟,姨偷偷给我们几个商量,不让我们告诉母亲,怕母亲忍不住要去,母亲有心脏病,不能激动。我一直记得那天中午迁坟的情景,姨在坟前站着摆贡,烧纸。眼泪从她的眼里哗哗而下,她只是不出声。按他们那里的风气,不起坟是不准哭的。在阴阳先生一切就绪,说声可以哭了时,小姨“哇”地一声就喊了出来:“俺的亲爹亲娘啊,俺总算能再喊几声爹娘了。俺没有了爹,也没有了娘啊。”
  我是个很俗气的女人,看到小姨哭的这么痛,我想母亲在家的委屈。即使是亲人,也不是每个环境都适合发泄一下思念之情的,所以人去世后过周年是合乎情理的。压制在心里的思念,在某一天发泄出来,会很轻松的。何况,外公外婆在世几年,都是俺娘伺候赡养,姨家境不好孩子又小。在外婆瘫痪近八年的时间,都是母亲瘸着腿伺候的。母亲是不是也盼着有这么机会,哭爹娘几声,释解一下心中的思念呢。果然在母亲听说外公外婆迁完坟的事情后,有点不大高兴,抹着眼泪数落我们:“连爹娘最后一面也见不了啊,这算什么啊?”
  奶奶起身为我父亲倒水,看到我父亲不自主地挠头,用手拨弄他的头发,用嘴吹着嘟囔着:“儿啊,这毛病不好看吗?你买药吃了没?”父亲用手抓住奶奶的手,拉奶奶坐下,没事娘,上点药就好。父亲打开为奶奶捎的衣服,说这是萍他娘给你买的。奶奶嘴里嘟囔着我啥都有啥也不缺,欢欢喜喜地把衣服比来比去。我看到堂屋大梁上吊下来的蜘蛛,眼看落在奶奶肩膀,我用棍子粘去。在我看来这根大梁很平常吧,此时的爹娘怎么想的呢?我记起几年前父亲忙着回老家盖房子,说老家没有个屋就感觉人没有个根似,老不踏实。在盖这座房子的时候,缺一根大梁,父亲实在是没有钱再买,就向爷爷应求把东院里几棵大杨树,伐一棵当大梁,爷爷阴着脸无论如何不同意。几年后,父亲就把爷爷奶奶接到这个新家,居住至今。
  啦家常的时候,母亲总不忘向我们诉苦。说她腿摔坏后,爷爷奶奶怎么逼他们离婚;生下几个孙女时奶奶怎么指桑骂槐;爷爷家卖香油,母亲编辫子挣点钱,买一角钱的就只给一角钱的,邻居还高高的称呢,你爷爷倒好,每次都是平称;年底煮一锅猪肉,你奶奶亲戚邻居送给人家,你爸爸饿得坐在家里看书。
  母亲偶尔忍受不了跟奶奶争论,父亲必把母亲臭骂一顿,然后逼着母亲道歉送钱。无论母亲受了多大的委屈,在爹娘面前,总是无理可讲。父亲是孝子,父亲的孝有时都有点愚,连邻居张爷爷也这么说。可是,在爷爷奶奶逼他们离婚时,父亲却好不含糊,如果父亲像陆游那样听了奶奶的话,这个家早已零散了。
  母亲向我们讲述这一起的时候,必守着父亲。父亲在一旁嘿嘿地笑,咱爹娘今年都多大年纪了?80多岁的人了,他们还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用不着咱伺候就是咱修来的福了。我们几个跟父母跟爷爷奶奶商量好几次了,他们总是找各种借口,不肯离开那个家半步。
  我独自站在小院里看石榴花,这棵石榴还是从外婆家移栽而来的呢。我想起外婆陪伴我读书的岁月,黄昏的饭香,月圆时跟外婆在梧桐树下啦家常。这里不是外婆的根,所以外婆匆匆走了,只留下这孤独的石榴树,还在思念着远去的主人吗?
  ……
  终于该回去了,爹一再嘱咐爷爷奶奶,尤其对爷爷,孩子们给你的钱,别不舍得花,给俺娘在集市上买点吃的。奶奶听后对我撇嘴,这老头子啥也不舍得买,最多买几根干巴巴的小葱。奶奶笑着偷偷告诉我,说自己不会受委屈的,卖西瓜和油条什么的小贩来了,她就用粮食去换,她啥都能吃上呢。母亲说,你奶奶其实是很开朗,爱开玩笑的人,也很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不受曲,当时都是村里妇女都学当婆婆的威风,她婆婆对她就很狠。
  父亲和我们都坐上车了,奶奶还扒着车玻璃向里看。父亲赶紧摇下玻璃,让奶奶回去吧。奶奶看着父亲,忽然哽咽起来:“儿啊,可别忘了回家看我”车行好远了,我偷偷看到父亲还在掩饰着擦眼。父亲说:“你爷爷奶奶不肯离开老家,过几天我们再回家陪他们住一段吧。“
  爹娘在,幸福在
拿什么回报你,爱我的人,我的父亲!
前言: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师范学校上学,那一年中秋,学校放了假,我满怀激情地赶回家过节,结果却落了空,于是,当时还年轻无知的我对父亲充满了恨意!现在回想起那天的情形还是历历在目——
如果不是读过那么多写月的诗句,如果不是那么早就憧憬过中秋月圆的这一刻;也许,今夜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寂缪、惆怅和哀怨了。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万里浮云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清词丽句今犹在,然而月呢?
那浑圆的希望,那妩媚的皎洁,那一年勤劳与幸福的总汇和象征……你躲到哪里了呢?夜里留给我们的,除了漆黑,便只有“七八个星天外”了。
打瓜地,没有虫叫与蛙鸣,没有灯光和人语。没有欢笑及喧闹。只有凄惨的夜空送来一二声短暂的犬吠,偶尔再向你炫耀几下公路上隐隐约约的光斑。
风,终于当选为夜空的最佳男主角,冷飕飕的,戴着一张西部硬汉的面具,一副无聊与烦躁的神态,一缕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傲气,沙沙掠过瓜地,掠过人脸,匆匆远去了。我们赶忙裹紧大衣。
作业、考试;捣蛋鬼、老好人;教师眼圆瞪,校长脸难瞧……
烦!听妹妹喧叙刚上初中的事儿,在她是新鲜,对我是老套!陈谷子烂芝麻,几年中学,还没听够?
然而,清冷的夜,清冷的风,舍此,又当如何呢?哦,中秋夜,塞外的中秋夜。无数家庭也许正围集桌前,笑尝果饼,品味欢欣,尽兴团聚。
我两却伶仃独坐瓜地,拥抱暗夜,痛饮寒风,咀嚼凄零。
趁几天假日,捎几多期冀,我急急赶来,巴望一家团圆,怎料竹篮打水……
好多的打瓜!父母干了十余天仍未弄完。我一回来就下地了,忙碌了一整天,夜里还得看地。
本是父亲看的,可下午来了拉煤的汽车,他就慌忙赶去……到天黑还没回,于是轮到我。
幸亏大妹毅然伴我,否则,那又该是何等风情?
天山。南面远处,黑乎乎的天山恰似一条容颜苍老的乌龙,颤颤巍巍病卧于残夜,昔日壮观英俊的风姿已一扫而光!
我心底漫漫潮涌一波凄恻,半首悲词奔突而出
钗头凤中秋夜
天山下,古漠边,一河愁绪载烟波;
清风凉,暗夜浓,多年心事,何时能了?
恨!恨!恨!
“流星”!妹妹惊呼。
流星,带着微光,捎着希望,从浩浩长夜一闪而过,消失了……
那么快,那么轻易,一闪,便烟消云散……
然而,它毕竟流下了点什么,即使它微弱,即使它短暂……
风,挟一缕冷漠,裹一腔忠贞,再次逡巡而来,从身边,从心头窜过……
妹妹直打颤,我感忙给她盖上毯子,自己压上大衣,斜身躺着,仰望星空,思绪像惊飞的夜莺……
咋还不来?迷迷糊糊……
朦胧间,隐闻急唤,惊起,揉眼,是父亲!
“你们睡着了?快来吃,饿坏了吧?”
“咋才来?快饿死了!”
“卸煤呢!还没完,你们再看会。”
还没完!我不吱声,只管吃。匆匆父又归去。
一边吃着月饼和瓜果,一边抬头望望天,东面不知道何时竟弯起一轮峨嵋月!不过,小而不圆,刚刚溜出云的包围圈。
胸中又涌起一抹辛酸,化出那半阙幽词:
犬吠近,欢声远,漆空万里几星寒?
思兔出,盼娥圆,一弦残月,斜依东天;
急!急!急!
思绪万千:小,煤,扁;父,我,月;峡,陆,岛。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王建兄,世情如月乎?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吕老弟,人同此心哉!
可父亲还没有来!
此时此刻,无数家庭欢聚一堂,宴会正值高潮,品评团圆的幸福!我们兄妹,却只好孤魂野地,“独对中天明月”,苦酌西风的凄戚!
可父亲还没有来!
“失群寒雁声可怜,夜半单飞在月边。”我俩瑟瑟栗栗,昏昏睡去。恍惚间,梦见被弃于荒野,为不明怪物劫走……
一声惊叫,猛醒,眼前一影模糊,蝺蝺而来,正惧,才发现,是父亲!
到了家,母亲还没有睡,倚在床头等候我们,“吃吧!都三点多了,桌上有瓜果、月饼和饭菜,吃了快睡!”“不吃!饱了!”我说。
“快吃吧!你爸爸他,咳咳咳!他卸了一车煤!傍黑我回来,老毛病又犯了,喘得厉害,浑身发抖,你爸又打针又喂药的,完了让我歇着。他一个人去搬煤,我睡不着,想去帮他,又全身没劲!嗨!他硬是一个人搬完了五顿煤!那个累啊!我都瞅不下去了!”
哦!爸爸!爸爸!
我抬头,窗外,月亮依旧很小,也不太圆,但是很亮很亮!
后记:如今,二十年挥手间逝去,我也做了孩子的爸爸,才越来越体会到父亲当年的艰辛和操劳!那些对父亲的莫名其妙的恨意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忏悔和深深的敬重!我常常在心里说,父亲,你不是没有爱!你的爱就像大山一样深沉!就像黄土一样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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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小东 at 2008-4-14 16:31:57